共富的定力

2021年5月20日，浙江承担起“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”的历史使命，为全国先行探路。栏目首篇《共富的定力》关注绍兴柯桥合心村——一个典型的“空心村”，不靠大拆大建、不求一夜爆红，而是坚持因地制宜、细水长流、群众有感，走出了一条特色发展之路。这份“生长”的样本，或许能为更多村庄提供一些启示。

合心村藏在绍兴南部深山里。全村690人，常住人口不足200人，其中90%是60岁以上老人。

陈金叶刚到村委会那天问了一嘴：“村里最年轻的村民是谁？”大家看了看她，笑了。

她就是答案。

半年多前，这位“00后”还在上海的写字楼里为KPI焦虑；如今，她是柯桥区平水镇合心村妇女主任。

这样的村庄，在绍兴并非个例。合心村还有一道“紧箍咒”：地处小舜江源头，在绍兴饮用水源保护地的区域范围内，不能开饭店，不能办工厂，不能搞大规模开发。

2017年到2018年，村里陆续关停了5家不符合环保要求的企业，村集体收入锐减。村里很多人都比较迷茫，不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。

比没人更让人心慌的，是没动静

5月18日清晨，天还没亮透，陈金叶被鸟叫声喊醒——在上海，叫醒她的是手机闹铃。

推开门，晨雾未散。村道上空无一人，她走了10多分钟，才远远看见陈彩云蹲在门口剥笋。

“奶奶早。”

“囡囡，这么早起来啦。”75岁的陈彩云身后是一栋空了半边的老房子，儿子一家一年回来两三次。

从陈彩云家出来，陈金叶拐进了村委会，村支书任利成正在整理材料。

“前几年更冷清。”任利成告诉她，“有自然村只剩十几户老人，逢年过节都动静不大。小学撤了，小卖部也关了门。”

“去那边老台门看看，”任利成指了指村东头，“以前住着二十几户，现在只剩下三个老人。”

陈金叶几乎每天都路过。台门里，一位老奶奶坐在板凳上，望着对面的山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
比没人更让人心慌的，是没动静。

那两年，任利成时常一个人站在村口抽闷烟。2017年刚上任时，镇里干部跟他交底：合心村底子太薄，被合并是早晚的事。

“但我不甘心。”任利成是在合心村长大的。小时候，村里到处都是人。夏天的傍晚，孩子们在溪里摸鱼，大人们在老樟树下乘凉。

“那时候热闹啊。”他比划着，“现在呢？今非昔比了。”

可他没有放弃。有次开会，他说了一番话：

“空心村合并或许是迟早的事。但我还是想在村里还有人的时候，多做些事。万一有一天，不是合心村并入别的村，而是别的村并入合心村呢？”

陈金叶当时没太当真。她自己也是在村里长大，后来去了上海，合心村就成了过年才住两天的“老家”。

“其实我没想过会回来。”陈金叶对记者坦言，她觉得村子在慢慢变空。她回来的一个原因是照顾年迈的奶奶。

去年11月，陈金叶辞了工作回到合心村。正好赶上村委会换届，她抱着“试试看”的心态报了名。没成想当选了。

一个刚回村的年轻人，怎么就成了妇女主任？陈金叶自己也没想明白。但老人们说：“囡囡肯回来，我们就选她。”

顺着土地的性子来

合心村的变化从2017年开始。那一年，任利成当上了村支书。

但在村里老人看来，真正“感觉到不一样”，是拆旱厕那阵子。86岁的王阿友奶奶气得把村干部推出了门：“用了几十年了，拆了我去哪儿？”

任利成也想过歇手。那段时间，他腰上长满了带状疱疹。但他知道，自己是带头人，不能退。“客人来了，看见路边都是茅坑，谁还愿意来？”

这话他翻来覆去说了几百遍。慢慢地，有人开始点头了。

改变一点一点发生：路拓宽了，120盏太阳能路灯立了起来，废弃小学改成写生艺术馆，堆柴火的铁皮房变成咖啡店。

在“千万工程”引领下，合心村没有追求一夜爆红，也没有搞大拆大建。村里的好风景，是“长”出来的。

但任利成心里清楚，光环境变好不够。村子要活，得有产业。

一天，他带着陈金叶在村里转。路过竹林时，他停了下来：“你看这竹子，以前两毛钱一斤都没人要。”

2019年，村里成立了竹制品公司，把竹子加工成竹篱笆、竹篮，卖到全国各地。村民任志明承包了一片竹林，现在厂家上门收购，一年光卖竹子就能多挣两三万。“不用管，钱就赚了。”说话间，65岁的任志明脸上皱纹化开了。

走进菌菇大棚，陈彩云正蹲在地上种灵芝。动作慢，但仔细。

“以前就在家里种点菜，”她抬起头，用手背蹭了蹭汗说，“现在一天挣80块钱。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在家门口有活干。”

任利成蹲下来看了看菌包：“这个大棚是跟邻村‘党建联建’的——技术、菌种从那边来，合心村出地出人。灵芝、羊肚菌、榆黄蘑，一茬接一茬，四季轮转。”

走到茶山脚下，任利成指了指山顶：“那片野茶树，荒了几十年。去年加工成茶叶，一斤最高卖到1800元。”

一件接着一件事做，一年接着一年干，到2025年底算账的时候，村集体的年收入从2017年的7万元，增加到了120万元。全村70多位老人，人均年增收近万元。

“这些增收的项目，单个看都不起眼。但加起来就‘有肉头’了。”任利成算着他的致富经，“关键是稳当，今年有的，明年也还有。”

而且，他似乎一点没有要停一会的意思。陈金叶发现，这位书记的脑子里，总是在琢磨“下一步”。

就在前两天，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金叶。

“看看这个。”

封面上写着：合心村碳汇交易试点方案。“新鲜空气也能转换成钱。”任利成解释，村里山林每年吸收的二氧化碳经核证后，可以放到碳汇交易平台上卖。一亩山林每年碳汇价值几十元，算下来又有一笔不小的收入。方案已做好，预计年底前上线。

陈金叶看着方案，有些内容她看不太懂，但她看懂了任利成脸上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“有奔头”的神情。

村里还在做直播电商和专业运营。今年“五一”假期，合心村来了近3000名游客，咖啡店5天卖出了近千杯饮品。

这些产业，不搞大赶快上，不追网红流量。就像山上的竹子——给点雨水就扎根，给点阳光就拔节。

日子是一点点焐热的

产业起来了，村子变样了。但合心村真正“活”过来，是从老人们的脸上有了更灿烂的笑容开始的。

每天上午10点半，一辆电动自行车准时在村道上穿行。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喇叭，一路响过去。老人听到声音，就走出来，把空饭盒递过去，接过热腾腾的饭菜。

这是2023年办起来的流动幸福食堂。80岁以上的老人，每天中午，免费饭菜送上门。

85岁的马兰珍奶奶一个人住，子女都在外地。她拉着陈金叶的手说：“囡囡啊，你们天天来，我儿子在外面都放心了。”

陈金叶鼻子一酸。她想起自己在上海时，奶奶也是一个人在家。每次打电话，奶奶都说“我好的，你放心”。

村里惦记的不只是饭。每个月，村里请来的理发师宋伟江会给老人们免费理发。到了那天，老人们早早坐在村委会门口排队。理完发，互相看着笑：“精神了，年轻了。”

80岁以上的老人过生日，村里还会送上一个蛋糕。今年5月2日，马兰珍奶奶85岁生日，陈金叶把蛋糕送到她家，老人硬是拉着她坐下一起吃。

王阿友奶奶如今逢人就夸：“村干部好，村子好，日子合心合意。”

这份转变，是被日子慢慢焐热的。

日子焐热了，老人们的手艺也捡起来了。老篾匠宋义鹏坐在家门口编竹匾，手指翻飞，竹条在膝头噼啪响。“没想到这把年纪，又吃上了手艺饭。”他眼里有光。

村子有生气了，外面的人也来了。石桥上，写生的学生正把古桥、溪水画进速写本。一边竹条翻飞，一边画笔沙沙——老手艺和新艺术，在同一个村子里安静地生长。

陈金叶回村半年多了。以前在上海，她对着电脑就能干一天活。现在她要挨家挨户走，帮老人修电视、打视频电话。“老人们需要的不是多好的东西，就是有人惦记着。”

慢慢地，老人们记住了她。路过她家门口，会塞一把刚挖的春笋。

朋友问她：“你在村里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
她望着潺潺的溪流，想了很久，冒出一句话：“和村子一起成长。以前在上海，我觉得自己像一颗螺丝钉。现在在这里，我觉得自己是一粒种子。”

当一粒种子落回山野，它不必长成参天大树，只需向下扎根，向上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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