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色水果“安家”记

立体套种在茶山上的柿树（资料图片）。记者伊凡摄

德清县莫干山镇南路村一家果蔬种植基地，立体栽培的西瓜成熟，瓜农加紧采摘。记者谢尚国摄

初夏的湖州，果香四溢。

长兴县吕山乡龙溪村，盛农生态农业基地里，燕窝果迎来丰收。攀援架上，肉质茎蔓垂挂着一个个金黄果实，游客剥开果皮，晶莹的果肉汁水充盈，一口下去，清甜在舌尖化开。

南浔区和孚镇民当村，赟杰家庭农场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一人多高的车厘子树挂满紫红色果实，农场负责人莫建荣手持测糖仪，对准刚摘下的果子一测：25度。“一般进口的也就18度左右，这个数值很难得。”他笑着向围拢过来的游客展示。

这些年，蓝莓、燕窝果、车厘子、“红美人”柑橘、太秋甜柿……这些并非湖州土生土长的水果，在太湖南岸陆续“安家”。数据显示，湖州水果种植面积超13万亩，去年全市新引进的222个千万元以上乡村产业项目中，特色水果项目接近三成。

让“外来客”落地

燕窝果原产于中美洲热带沙漠，对生长环境的要求近乎苛刻。盛农生态农业负责人潘卫忠掰着手指头数：温度得在30℃左右，土壤湿度要卡在12%，判断成熟不能光看颜色，还得等果实在枝头多挂1个月，糖度攒到21度才准摘。基地2023年开始种植，头一年专心养植株、育母茎，2024年才正式投产。“急不来，也急不得。”他说。

车厘子的本土化同样漫长。南浔赟杰农场负责人莫建荣3年前开始引种，一头扎进水肥管理和温湿度控制的摸索。今年首次挂果，果型基本在3J级别，口感和糖度已经不输于进口货。早熟与晚熟茬口搭配，采摘期可持续到6月上旬。

在安吉，外来品种的落地同样热闹。梅溪镇马村村的学军桑葚园，这些年引进了韩国白珍珠、泰国香金葚等新品种，凭借独特风味赢得游客好评。但新品种挂果初期常出现落果问题，负责人高学军请来市农科院专家“把脉”，原来这些“新客人”不耐寒，得进设施大棚“住温室”，还得注意保留侧枝才能多挂果。

而在安吉金伯利农场，去年9月开始试运营的莓果基地更是把“落地”做到了极致：引自海外的草莓、蓝莓品种，根系扎在椰糠基质里，不见一粒泥土；巡检机器人穿梭株丛之间，高速摄像机全方位捕捉长势和病虫害。这个占地10万平方米的现代化农场，首批种植3万株草莓苗，比传统种植方式增产10％至15％。

市农科院经作站站长殷益明表示，设施农业的普及，让外来水果的成熟期不再被自然节律捆住手脚。吴兴区道场乡的蓝莓基地，温室大棚加水肥一体化系统，4个自主研发的专利品种撑起长达半年的采摘期。去年，南浔区更签下总投资15亿元的邦农蓝莓现代农业产业园项目，规划建设万亩蓝莓植物工厂。“明年，湖州蓝莓将进军长三角‘果篮子’。”

从引种试种到规模入场，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水果，正从“尝鲜”走向“产业”。

向技术要品质

引进只是第一步，真正“扎根”，功夫在背后。

南浔区练市镇的“红美人”柑橘，提供了一个成熟的观察样本。5000多亩柑橘园，曾凭借细腻化渣、高糖低酸的口感一炮而红，最高卖到每公斤50元以上。但农产品的“生命周期律”很快应验，种植面积迅速扩张，收购价应声回落。

面对波动，南浔没有陷入价格战。水肥一体化数字灌溉系统上了，浇水量精准到往年的2倍，每一份水肥都靠数据说话；“橘园生草、草喂湖羊、羊粪肥橘”的循环模式跑通了，化肥投入降了，土壤有机质上来了，果实糖度稳定在14度以上。浙江大学、中国柑橘研究所等科研机构深度介入，从株距行距、树形修剪到光照管理，都有了量化“硬杠杠”。

太秋甜柿的“扎根”同样是一场技术攻关。这个原产于日本的甜柿品种，对肥水管理要求高，嫁接、疏花疏果讲究精细。农技专家深入田间，推行细致整地、高标准建园、集约化经营，建起一套标准化栽培示范模式。

殷益明介绍，更有意思的是一个意外发现，太秋甜柿很适合套种在茶山上。上半年采茶，下半年收柿，农民每年2笔收入，忙碌期还恰好错开。甜柿树深根系、抗旱，利于水土保持；树形又好看，挂果时更是一道风景。每亩套种25棵左右，全市茶山套种试点已达400亩。安吉白茶的品牌势能叠加甜柿采摘体验，“一山两收”的路子越走越宽。

从卖产品到建生态

“长红”考验的是产业链的整合能力。湖州的破题思路，是用“联合舰队”取代“单打独斗”。

南浔区练市镇21个行政村共同出资成立强村公司，摸索出“国有平台投资+强村公司托管+龙头企业运营+农户拎包入住”的模式：政府平台公司建好大棚和智能系统，农户“拎包入驻”承包经营，公司以“保底回购”托底收购。“统一收购、统一品控、统一品牌、统一销售。”南浔新欣现代农业公司负责人介绍，其销售网络已与美团、盒马等全国性生鲜平台直供合作，今年在上海的线上线下渠道拿下5400万元销售额。

不同品种走出了不同的路。吕山乡的燕窝果全部采用订单销售，直供山姆、盒马等，市场需求稳定。安吉的太秋甜柿走精品路线：2024年拿下中国农民丰收节华东区金奖，今年5月又入选浙江省首批“土特产”新品名单。马村已连续举办8届蚕桑文化节，休闲采摘加上加工兜底，把一棵桑树“吃干榨尽”。

跳出“鲜果逻辑”做文章，正在成为共识。比如南浔以“红美人”为IP，建起主题展览馆、特色民宿和咖啡馆，果园变成了亲子休闲、科普研学、微度假的复合空间。“南浔古镇+红美人园区”打包套餐，让游客采摘品尝之余还能住一晚，临走再寄几箱给外地朋友。当地还在系统规划果酱、糕点等深加工产品，目标是从“一季火爆”做到“全年飘香”。

品牌层面也在加速整合。各区县各有各的品牌：吴上兴鲜、南浔知味、有德鲜生、长兴鲜、安吉优品汇各出奇招；市级“两山农品”品牌帮着统一吆喝。从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到“浙食链”溯源管理，品质优势正被一步步转化为品牌溢价。

从引种试种到规模产业园，从提篮叫卖到直供市场，从“一季果”到“四季财”，特色水果在湖州的“安家”故事，是湖州现代生态农业的一隅。当越来越多的“新面孔”在太湖南岸扎根结果，湖州的水果产业版图正在悄然重塑。

记者手记

这些年，湖州的水果产业确实热闹。蓝莓越种越多，渐渐成了气候；燕窝果、车厘子这些“外来客”也安了家，到了季节，不少城里人开车到地里采摘。但湖州在忙着引进新品种的同时，也没把本地那些老品种丢掉。

比如“老太婆香瓜”。这个老品种的香瓜个头不大，样子也普通，但吃起来就是小时候那个味道。前些年，高产的杂交瓜多了，它差点没人种。采访中，记者得知，市农科院历时10多年把它找回来，留住种子，又重新种到地里。

湖州的做法很实在：一边推动桃子、葡萄这些传统水果不断更新品种、改进技术，让老树结出更好的果子；另一边大胆试种蓝莓、燕窝果、车厘子等这些新水果，先在几个大棚里试一试，成功了再慢慢推广。这不是图新鲜，而是实实在在的产业布局。

其实，搞农业最怕一窝蜂。前些年有些地方看什么火就种什么，结果价格一下子跌下来。湖州走了另一条路——新老兼顾。本土品种有稳定的消费群，是农民收入的“基本盘”；引进的新品种能打开市场、卖出好价钱，是“增长盘”。两者搭配着来，风险更小，路子也更宽。

乡村振兴，说到底得让农民有活干、有钱赚。湖州这个“果篮子”里，既有老味道，也有新面孔，踏踏实实。这样的产业，才经得起市场起落的冲击，也才能真正走得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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