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山区小镇的40年“花”事

编者按

农产品出山，关乎一方水土的生计，也折射着乡村产业的成色。

技术能否落地，渠道是否通畅，品牌如何生长，信任怎样建立——每个环节都是深山好物走向广阔市场的必答题。

从今天开始，我们推出“山野风物的远行”系列报道，寻访那些走出大山的特色农产品，记录它们跨越山海的旅程，也追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：在千军万马的市场中，山野风物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？

40年前，一株名叫“舞茸”的菌种漂洋过海，在庆元黄田镇扎下了根。

它先后经历了三次失败的试种，技术从菌棚摸索到“智慧方舱”，市场从无人问津到年出口600吨，废弃物从村头污染源变成有机肥原料，最终在浙西南深山里，成长为年产值数亿元的支柱产业。

如今，庆元已是全国最大的灰树花人工栽培区，也是浙江省唯一的产区，而黄田一地，就贡献了全县九成以上的产量。

这朵“花”的故事，是关于食用菌的漫长驯化史，也是一座山区小镇不甘平凡、坚韧求索的奋斗历程。

“老鼠啃出来的技术革命”

黄田的灰树花种植历史，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，但这条路一开始走得并不顺利。

1987年，灰树花首次在庆元荷地、岭头一带推广，却不幸遭遇洪灾，温湿度全乱了套，只能草草收场。2年后，科研团队转战黄田镇曹岭村，在田间地头手把手展开指导，这回技术没出问题，菌丝长得不错，却栽在了市场上：没人料到新鲜灰树花加工成盐渍品后的损耗率非常惊人，外销再次折戟。

两次失败，让不少人打了退堂鼓。

上济村的鲍良民站了出来。彼时他50岁出头，在村里小有名气，是种菇的一把好手，被乡亲们唤作“香菇大王”。听说灰树花连着2年都没种成，他心里不服气：“越难越想试，失败了就重来。”

1991年，他找到了灰树花人工栽培的奠基人吴克甸，又拉上同村村民彭根相，在黄田镇三济片区搭起菇棚，从头开始。

首批试种的1000包菌棒上了架，鲍良民干脆把铺盖也搬进了棚，日夜盯着温湿度做记录，睡觉前打着手电筒翻笔记，菌丝生长、出菇的每个细微变化都记录在案。即便如此，出菇率也只有60%，菌棒上冒出黄水珠，有的烂了，有的结成一团就是不分化。周围人劝他：算了吧，这东西种不成的。

鲍良民不吭声，把笔记本翻了一遍又一遍。专家的判断是“通气太迟，缺氧闷死”，可他想起有一次冷空气过境，温度骤降，菌丝明显蔫了下去，“不像是闷死的，倒像是冻坏的”。

第二年，他调整了方法，推迟光照，加强保温，通风也卡着点精细管控，出菇率一下跃升到90%以上，花朵变大了，品相也好看了，试种终于成功了。

更大的突破，来自一只老鼠。

有一天进棚，鲍良民发现几个菌棒被老鼠啃破了，破洞处竟然长出了漂亮的灰树花。他盯着那几个洞看了半天，脑子里转得飞快——既然老鼠啃的洞能出菇，那人挖的洞行不行？

一试，果然可以。原来灰树花用的是“包式生产”，容积小、全靠手工，效率很低。改成“棒式挖孔”后，效率翻几倍，产量也跟上来了。这个土办法，被黄田菇农沿用至今。

还有一次，鲍良民发现头茬采完后，菌棒里的营养远没耗尽。于是，他把出过菇的菌棒并排埋在一起，让它们互相“输送营养”。到了10月，第二茬灰树花长得比第一茬还大，效益翻了一倍。更绝的是，别人把废弃菌棒扔进河里，他捡回来消过毒接着用，村民笑话他“香菇王，捡破烂”，结果第二年，他家的灰树花大丰收，笑话变成了效仿。

技术难关逐个破解后，灰树花在黄田镇铺开了。2009年，黄田镇被授予“中国灰树花之乡”称号，如今全镇灰树花种植量稳定在8000吨以上，成了富民强村的支柱产业。每年采收旺季，日均上万斤新鲜灰树花装上冷链车，当天就能出现在上海、广州、深圳等地的市场上。

“智慧方舱”里的定心丸

5月底，头茬灰树花采摘收尾，中济村的标准化大棚里，覆了土的菌棒整齐排列，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。

蔡章平蹲在一排菌棒前，手指插进覆土里试了试湿度：“覆土养护是这个阶段的关键步骤。过于干燥会导致菌丝休眠、难以出菇，过湿会让土壤透气性变差，菌丝容易腐烂，直接影响第二茬的产量与品质。”他种灰树花20多年，从最初2000段菌棒起步，如今已经发展出80亩基地，年种植规模达20万段。

2022年，中济村建起了灰树花共富工坊，推行“公司+基地+农户”模式，统一提供菌棒、技术指导，保底收购。采摘旺季，工坊每天吸纳30多名村民就近务工，分拣、打包，一天人均能挣100多元。目前，工坊已带动了周边100多户农户。

“过去种灰树花，全凭经验。台风过境刮倒过大棚，急冻天气突袭过菇棚，每次损失都不小。”身为灰树花共富工坊的负责人，蔡章平带头建起了“智慧方舱”——自动控温、控湿、喷淋、遮阳，温度恒定在15到25摄氏度，湿度保持在85%到95%，“哪怕遇到极端天气，灰树花照样能生长。”

今年的气候条件不错，灰树花迎来了近年少有的大丰收，产量高，品相好，价格也上去了。“鲜菇线上最高卖到10元一朵，干菇从去年每斤30元涨到50多元，创下历史新高。”蔡章平告诉记者。

正说着，一辆货车驶出基地，车上装着2000段附着了灰树花菌种的菌棒，目的地是绍兴的一个研学基地。“这些菌棒送到孩子们手里，让他们亲手体验种植和采摘。”蔡章平笑着说。

真正让黄田灰树花“走出去”的，是一条稳定的出口通道。凭借过硬的产品品质，盐渍菇全部出口日本、韩国，年出口量从早年的四五十吨，提升到了600吨以上。当地还与浙江方格药业有限公司、百山祖生物科技等企业合作，开发出首个灰树花抗肿瘤药“灰树花胶囊”，以及日用品等深加工产品，把产业链进一步拉长。

去年，黄田镇投入2400万元打造共富产业园，建成了50亩标准化智能大棚，配套数字化烘干车间、自动化菌棒生产线，以数字化、智能化技术推动灰树花走出大山，走向更远的地方。

后端循环，前端突围

走进位于黄田镇姚村的至农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车间，只见一堆堆废弃菌棒被送上传送带，经过破碎、微生物发酵、翻抛、筛分，变身成黑褐色的有机肥。

“以前是没人要的垃圾，现在成了宝贝，我们车间一天能消化二三十吨。”工人李增林说。

就在一年前，这些菌棒还是农民的“心头病”。黄田镇年产灰树花废弃菌棒超过1万吨，过去它们或是被堆在村头发霉发臭，或是被私下烧掉制造环境污染。镇里的“花师傅”技能团成员叶学勇坦言，废弃菌棒的处置难题，一直是制约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堵点。

为走出这一困境，技能团成员们扎进田间地头，整理出废弃菌棒的成分报告、全镇分布图、年产量数据等一手资料，分片走访多家环保科技企业，成功引进了浙江至农科技发展有限公司，通过专业化技术将废菌棒无害化、肥料化处理，彻底打通了“资源—产品—资源”的循环链条。

考虑到偏远村组运输不便，黄田镇在双济、三济等种植核心村设立了固定回收点，菇农将废料运至此后，过磅登记即可直接兑换有机肥。“1吨废菌棒能换几百斤有机肥，直接用到稻田、竹林里，省下了买化肥的钱。”一位种植户说。

产业难题解决了，前端市场也在不断突破。长期以来，黄田灰树花以线下批发为主，市场半径有限。去年，当地借“浙BA”赛事平台，把灰树花打造成城市伴手礼，让深山珍馐在赛场上亮了相。

镇干部还把直播间搬进了大棚基地，技能团成员变身主播，镜头对准采摘、加工、分拣的全过程。“我们的灰树花生态种植、当天采摘、冷链直达。”直播间里，推介声清脆，弹幕刷得飞快。

依托“花Young黄田”新媒体矩阵，短视频传播和直播带货联动，线上直销、订单农业、工会采购多渠道发力，灰树花鲜品通过冷链车直奔长三角，干品发往全国各地，精深加工产品陆续上线电商平台，逐步形成线上线下互补、产销高效衔接的新格局。

不需要花哨的招式，靠的是把每一个堵点挨个打通。这或许就是黄田镇把一朵灰树花种成支柱产业最朴素的方法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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