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鸣葡萄的“甜蜜叙事”

盛夏，莲都区联城街道凤鸣村的葡萄熟了。

智能大棚里，夏黑、醉金香等早熟品种已经挂满藤架，工人们正忙着剪果、分拣、装箱。藤架下，几十只兔子埋头啃食刚冒头的杂草，往年耗工耗时的除草工作，有了省心省力的生态解法。

过去30年，凤鸣葡萄经历了粗放管理、同行压价时期的低谷，靠着精准栽培和品牌运营逐渐提升附加值，进而以农文旅融合拓宽产业边界。产业生长的过程中，有农户的漫长坚守，有基层干部的产业规划，还有现代农业技术对传统种植方式的颠覆性变革。

打破丰产不丰收的困局

走进凤鸣共富葡萄精品园，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。凤鸣村党支部书记徐亚民穿梭在棚架间，翻看果粒成色、比对甜度。

“早熟巨峰达到了16度，每斤售价15到20元。”徐亚民告诉记者，眼下早熟品种已经抢先上市，阳光玫瑰、妮娜皇后等晚熟品种也将进入成熟期。

凤鸣村紧邻瓯江，土层肥沃且酸碱度适中，特别适合种植葡萄。早在1989年，张东伟等三位村民就买来葡萄苗小规模试种。据徐亚民回忆，彼时村民主要靠种水稻、茉莉花谋生，一年辛劳下来收入微薄，“葡萄挂果快、收益高，不少人看在眼里，也腾出地跟着栽种。”2000年前后，村里八成农户都种上了葡萄，总种植面积超过500亩，凤鸣葡萄慢慢打出了名气。

徐亚民入行纯属偶然。2008年，他种下1亩葡萄打算给家人吃，没想到妻子认真管护、悉心打理，葡萄长势很好，种植面积也越扩越大，最终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户。

但问题也开始暴露。当地梅雨季雨水多、湿度大，露天栽种的葡萄容易染上锈病、霉病，果实品相参差不齐，加上散户各自为战，没有统一的管护标准，也没有属于凤鸣本地的品牌。“产量上去了，好果卖不上好价。”徐亚民说起当年的处境满是无奈，农户各自拉着葡萄送往批发市场，只能走低价路线，丰产不丰收成了常态。

转机始于2024年，联城街道牵头搭建“村集体+联鸣农业+街道强村公司”联动机制，整合零散土地与种植资源，投资850万元建成了50余亩标准化智能大棚，高标准打造共富葡萄精品园，推动产业从单打独斗转向抱团发展。

硬件升级的同时，品牌建设也同步推进。去年，当地干部牵头为凤鸣村注册了“鸣王”商标，并精心设计了有辨识度的礼盒，提升产品的品牌形象。联城街道有关负责人张春华告诉记者，达到品牌规范管理标准的葡萄，由丽水市联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订单农业的形式代销，彻底告别低价竞争的恶性循环。

目前，凤鸣村已有3家葡萄专业合作社、32个家庭农场，种植总面积近400亩。

一场反常识的“减量之战”

在凤鸣共富葡萄精品园的标准化大棚里，温湿度显示屏实时跳动，智能探头深埋土层，弥雾装置、喷淋管道、监测摄像头各司其职，一套完整的物联网智慧种植系统，全天候守护着藤蔓与果实的生长节奏。

“葡萄娇气得很，怕雨、怕涝、怕高温，稍有不慎就影响一年收成。”徐亚民说，现在所有指令都通过手机App发出，不管人在哪儿，只要实时遥控操作，就能及时预防灾害性天气的影响，“智慧种植把所有不确定的自然风险变成了可监测、可预判、可调控的精准数据，也将商品果率和优质果率都提升到了85%左右。”

为了细化种植标准，村里还邀请了浙江大学贾惠娟教授等专家团队驻棚指导，从施肥配比、病害防控到树形修剪，建立起一整套数字化、绿色化生产系统。

随着硬件迭代的，还有种植思路。张春华见过太多葡萄品种的市场起落，最典型的就是阳光玫瑰。

“不是品种不行，是种的人太多、产量推得太高。”张春华说，不少盲目跟风扩种的农户，把亩产量提到了四五千斤，有的甚至达到了8000斤。超负荷产出耗尽了果树养分，葡萄原本独特的香气变淡、甜度不足，口感大幅下滑。

在他看来，这种高产模式是典型的透支发展，看似产量翻倍，实则拉低了整个品种的市场口碑，最终陷入价低滞销的困境。为此，当地果园定下了严格的控产提质规则，主动压缩产量，将亩产稳定控制在3000斤左右。

肉眼判断的经验误差，也被仪器检测杜绝。果园配备了无损糖度检测仪，所有葡萄在采收前必须经过检测、分级分拣。徐亚民解释，阳光玫瑰成熟后依旧是青绿色，仅凭外观、手感无法准确判断甜度，“一颗次品果，就会影响一批货的口碑，品质把控必须靠数据、靠仪器，不能靠感觉”。

有了科技手段的加持，凤鸣人开始尝试差异化品种布局，规避单一品种的市场风险。现在，果园已经种植了巨峰、醉金香、夏黑、黑皇、阳光玫瑰、妮娜皇后等多个品种，蓝宝石、浪漫红颜等新品种也开始试种培育，采收期从6月底一直延续到初秋。今年，共富葡萄精品园的总产量预计将突破10万斤。

一片土地的多元价值

今年4月，精品园的大棚里来了一群特殊的“住客”——兔子。这是徐亚民反复试验摸索出的“兔葡共生”生态种养模式。

“人工除草的成本太高，除草剂虽然便宜，但污染土壤、滋生虫害。”徐亚民说，这些四川野兔以杂草为食，替代了化学药剂，兔粪作为优质有机肥直接还田，滋养葡萄根系，形成良性生态循环。

这一方案的落地并不顺利，第一批兔子投放时没有加装防护围挡，一夜之间全被野狗咬死了，说起这事，徐亚民摇头坦言“非常心疼”。第二批兔子进场后，开始啃咬葡萄主干的树皮，损伤了藤蔓。团队反复琢磨，找来软胶套管、废旧排水管包裹果树底部，这才把藤蔓保护妥当。如今，存栏的兔子已有50只，“一只小兔的采购成本20元，第一批出栏的成年兔售价200元，额外多出一笔收入。”徐亚民说。

“兔葡共生”理顺了田间管护方式，葡萄品质也随之提高。联城街道技能团的干部干脆把直播设备搬进了大棚，现场推出“认领一棵葡萄树”活动，今年凤鸣葡萄开摘前一周，就有三成产量被提前预订。

与此同时，联城街道跳出了“就农业做农业”的单一思维，以联鸣共富葡萄精品园为核心，串联小安溪幸福河湖、凤鸣河滩生态公园等山水资源，依托距市区仅10多分钟车程的近郊区位优势，打造了集生态采摘、户外露营、烧烤休闲、亲子研学、团队团建于一体的“乐悠谷”农旅综合体。

在张春华看来，持续稳定产出的优质安全鲜果，才是农旅业态长效发展的底气。为此，果园还布局了蜂糖李、蓝莓、草莓、蜜桃等多品类水果，实现错峰成熟、四季接续，支撑长效火热的文旅人气。

农旅融合的成效正在显现，目前，“乐悠谷”累计接待游客超1万人次，综合营收近110万元。仅葡萄种植与园区运营两项合计，每年用工支出超过120万元，辐射带动周边百余人次实现了“家门口就业”。

葡萄成熟带来的收益，只是这片土地价值的一部分。从藤架下养兔试验，到连片山水打造休闲园区，单一果品之外，凤鸣村正在挖掘土地的更多用途，重新定义“丰收”的含义。

记者手记

算好乡村产业的“加减法”

乡村产业容易陷入迷信规模、崇拜产量的集体惯性，凤鸣村也曾如此，但规模上去了，效益却原地踏步，因为“有特产无优品、有产量无品牌”。

徐亚民说葡萄种植要历经“九九八十一难”。种出好葡萄不易，但真正考验乡村经营智慧的，是如何让好葡萄卖出好价钱。难点既在技术，也在心态，即抵御增产的诱惑，这很可能比攻克种植难题更难。“阳光玫瑰”产值的断崖式下跌便是前车之鉴，随着农户把亩产量提升到七八千斤，独特的玫瑰香气消失了，甜度下降，口碑坍塌，市场用最冷酷的回应证明，品质才是农产品唯一的通行证。

凤鸣村的觉醒，始于算清这笔账。村民果断做了一道“减法”：主动控产。“阳光玫瑰”的亩产量被严格控制在3000斤以内，一串葡萄尽量控制在1斤左右。这些看似“自断财路”的举动，为确保品质奠定了基础。

与此同时，凤鸣人又做了一道“加法”：延链增值。“鸣王”品牌让葡萄有了新的身份证，智能大棚让种植告别“凭经验管护”的粗放模式，“乐悠谷”将果园变身乐园，“兔葡共生”实现一田双收，一根藤蔓便串联起种植、品牌、文旅、生态的完整价值链，加的是业态，拓的是边界，增的是土地的多重价值。

在采访中，张春华反复强调“农业为本、品质为王”的原则。因为他们清楚，没有优质的鲜果，再热闹的乐园也留不住人。在农旅融合的热潮里，一些地方喧宾夺主，把农业当作陪衬、将文旅推向台前，结果“一阵风”过后，热闹散尽，什么也没留下。

乡村产业的转型是一场关于“加减”的辩证思维，该减的是盲目扩产的冲动，该加的是品质提升与价值链延伸的韧劲。只有算清了增产与增值这笔账，乡村产业才能走出困局，真正实现从“种得好”向“卖得好”、从“卖产品”向“卖品牌”的跨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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