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乡“老手艺”的破圈密码

南浔区菱湖镇，民间手艺人正在赶制鱼灯产品。记者伊凡摄

荻港古村航拍图。（资料图）

最近，南浔区旧馆街道港廊古村72岁的鲍奶奶火了，她用真丝绡片做成的绢花装置，被摆进了国际品牌“海瑞温斯顿”的海外橱窗。一名银发匠人的手工制品，与高端珠宝并肩陈列，这本身就自带流量。

鲍奶奶的出圈，并非孤例。盘扣从衣裳纽扣变成冰箱贴、胸针，湖笔从书写工具变为“福笔上上签”，绫绢从书画装裱走向国际时尚秀场……南浔老手艺正在集体“破圈”，非遗不再是“养在深闺”的展品，而是逐渐成为被市场定价的商品。

变化不止于单个工坊。近段时间，“丝之源”文化产业街区在港廊古村开街，两大国家级非遗大师工作室揭牌；丝绸、文房（湖笔）产业成功入选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核心区。热闹之下，一个更深层的追问浮现：手艺的“活”，究竟靠什么来维系？

连日来，记者走进位于南浔区的乡村工坊、老街作坊和产业园区，探寻老手艺“破圈”背后的深层密码。

手艺“破圈”  从“遗产”变成“产品”

昨天上午，62岁的肖翠文坐在水乡老建筑的花窗边，盘、缝、镶嵌……只见手指翻飞间，一枚盘扣在她手中渐渐成形，旁边还有10多名村民，都在赶同一批订单。

“做一个盘扣卖60多块钱，我能拿一半。熟练后，1个小时能赚25块。”肖翠文在村里做盘扣已有半个月，算得上“熟练工”，“在家门口找到这样一份活，既顾得上家，又能挣钱，心里踏实。”

这是善琏镇观音堂村“云扣观音”共富工坊的日常。曾经，这门手艺快断了，村里做盘扣的人越来越少。2023年，“盘扣技艺”入选湖州市第九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，但非遗不是护身符，没人做，照样会消失。

年轻人张利华的返乡，成为转折点。

张利华是土生土长的观音堂村人，曾在大城市工作。家中，奶奶是行家，母亲16岁学艺，到她这一代，盘扣已做了50多年。“这门手艺值得让更多人知道，做好了还能让大家多一份收入。”她说。

回乡创业后，张利华没有守着老做法，而是用电脑绘图把控尺寸，把盘扣从衣裳纽扣变成冰箱贴、胸针、耳饰、发饰、包挂。在她手中，盘扣不再是“配角”，而是能被买走、能被佩戴的文创产品。

如今的“云扣观音”共富工坊一片繁忙，企业来办手工沙龙，学生来研学，游客路过也会进来购买成品，或者坐下来自己做一枚带走……人气活了，村民的收入也多了。

在不远处的旧馆街道港廊古村，相似的场景也在上演。

72岁的鲍奶奶坐在老宅窗前，鼻梁架着老花镜，指尖捻着染好的真丝绡片，穿针引线间，素净的丝缎变成栩栩如生的花瓣。不久前，这些绢花装置被摆进了国际品牌“海瑞温斯顿”的海外橱窗，与价值 不菲的珠宝并肩展示。

这背后，是“85后”潘菲菲的努力，她多年从事真丝造花艺术，曾为多个国际品牌打造艺术装置，3年前，她回到港廊古村。改变她的，是自小相熟的长辈们的际遇，“做了一辈子纺织的大娘，年纪大了没收入。”潘菲菲感慨道，全自动设备替代传统人工，大批50岁以上的村民空有巧手却无处施展。

于是，她组建了“巾帼功夫”工坊，把设计的作品拆解成标准程序，邀请村里的老年人参与制作。起初，新潮的作品让大家犯了难，有人怕做坏材料，有人怕老花眼穿错线，潘菲菲笑着说：“老把式就是老把式，没几天就上手了。”如今，银发团队已壮大到70余人，最年长者78岁。

变化还在蔓延。港廊古村已集聚45名返乡青年、15家青年业态，皮划艇咖啡馆、草木染工坊等沿青石板街铺开。潘菲菲正筹建“真丝造花与湖丝创新研究室”，探索辑里湖丝、宋锦与传统造花工艺的跨界融合。

盘扣从衣裳纽扣变成文创，绢花从乡间老宅走进顶奢橱窗，非遗的“活”，不是靠保护，是靠被市场需要。当手艺变成产品，传承就有了最直接的动力。

产业“聚势”  让“一个人的手艺”变成“一座城的生态”

旧馆街道港廊古村，百余幢明清老房子沿河而立。近期，“丝之源”文化产业街区在这里正式开街，2000平方米的江南染织院同步揭幕，这座“没有围墙的博物馆”让千年湖丝文脉在安静的工坊里“活”了过来。

两位国家级非遗大师常驻于此。86岁的钱小萍是“宋锦织造技艺”国家级传承人，曾花6年时间复原一幅《西方极乐世界》宋锦；70岁的黄荣华是“传统植物染料染色”省级传承人，将枇杷叶、栀子果等草木之色制成中国第一份植物染色标准色卡。

他们不是来“挂名”的，而是要在村里带徒授艺。该街区同步推出“银青共创”模式——银发技艺专家与青年创客结对，目前已吸引近千名青年返乡，本土返乡青年占比超50%。

旧馆街道向来不缺少产业，这里已集聚丝绸加工企业432家、直播商户100余家，年销售额突破22亿元，带动7000余人就业。但外界记住的品牌并不多——“有产业无品牌”是痛点。

开街当天，“湖丝优品”区域品牌创建基地正式揭牌，整合全市优质企业，统一标准、统一标识，向品牌要价值。

更大的布局已经展开。当地的长三角丝绸文化产业园三期正式启动招商，项目占地6万平方米，聚焦丝绸设计研发、文创孵化、直播电商、品牌贸易、时尚发布等业态，配套租金优惠、青创补贴、人才公寓等全链条扶持政策。此前，该产业园一期和二期共5.5万平方米已实现满租运营，成功吸纳苏州、绍兴等地200余家优质商户入驻，签约合作电商360家，年销售额近14亿元。

从分散的“老手艺”到聚合的“新产业”，南浔区正在完成一次关键跃迁。

数据印证着这一变化：去年，该区湖笔产业营收8.3亿元，全国市场占有率近30%；丝绸产业营收83.8亿元，绸缎产量占全国六分之一、出口量占全国五分之一。最近，两大产业入选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核心区，系全市唯一。丝绸、湖笔两大产业已集聚企业800余家，带动就业近2万人。

从盘扣工坊到绢花银发团队，从湖笔小镇到“丝之源”文化产业街区——单点突破正在变成集群效应。一个人、一门手艺的“破圈”，正在长成一座城的产业生态。

传承“破局”  非遗活化还有多长的路要走？

热闹背后，隐忧仍在。

善琏镇1200名一线制笔技工中，60岁以上超过41%，40岁以下成熟笔工占比不足15%。老手艺正被“老去”的人守着——这是南浔非遗绕不开的现实。

破局从“人”开始。

去年，国家级非遗湖笔制作技艺传承人姚真泉正式收徒，4名来自北京、上海和苏州的学员成为门下弟子，要求3年内掌握八道核心工序，同时学习品牌运营、新媒体传播。来自北京的学员翁玉玲说：“在故宫看到过文物修复师用的湖笔，意识到传统技艺才是文化自信的根基。”

善琏镇的另一位青年姚玉粼，走得更远。她打破学徒“三年白做”的老规矩，每人每月发3000元生活费，在善琏湖笔界破了先例。在她持续奔走推动下，青年笔工保障政策相继落地——学徒生活补助、骨干岗位津贴、优秀传承人奖励。

但“人来了”只是起点，更深层的命题，是如何让手艺在产业里找到新路。

“丝之源”文化产业街区近期发布非遗传承人创业联盟计划，上线“丝绸+”产业垂类数智创新服务平台，通过数智化手段为上下游企业提供趋势分析、供需对接服务。今年，善琏湖笔文化研学基地入选浙江省全国研学旅游基地品质提升A级建议名单，该基地成立以来，研学人数累计近10万人次，市场版图拓展至全国近30个城市。

研学之外，湖笔还在通过国潮设计与新消费接轨。姚真泉团队将生肖、脸谱、山水诗文融入笔杆设计，累计推出500余款全新湖笔产品；姚玉粼创新推出国礼湖笔与“发簪笔”，借体育赛事频频出圈；善琏镇还携手京东、中国美术学院达成三方合作，通过电商直播、定制化生产、品牌化运营，让“老手艺”对接“大市场”。

与此同时，来自英国爱丁堡大学等9个国家的留学生，与东华大学本硕学生组成青训营，走进荻港古村、双林古镇，沉浸式体验非遗技艺，以设计为纽带打造兼具东方美学与国际视野的文创作品。“将持续开展国际青年研学、非遗时尚共创、海外文创推广，搭建‘高校创意+南浔非遗+全球市场’的青年创业赋能平台。”南浔区表示。

传承，不是把老手艺锁在博物馆里，而是让它在市场里找到“活”下去的方式——有人愿来，有路可走，有钱可赚，手艺才能真正“活”下去。

记者手记

在港廊古村采访的那个下午，我坐在老宅，看银发奶奶们低头做绢花，针线穿梭，全神贯注。她们做了一辈子纺织，机器来了，手艺没用了。现在，她们又坐回了窗前。

老人守着针线，守着工序，守着这门手艺最本真的样子。年轻人拿着电脑、手机和新想法，让非遗变得可穿、可戴、可打卡、可传播。一个守根，一个造浪。一个往回看，一个往外走。

采访中我问潘菲菲，为什么要把老人们重新拉回来做花。她思索片刻后回答：“她们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，但我知道她们手里有‘绝活’。”那一刻我意识到，老手艺保护的密码，在于它的多态并存。老人在坚守技艺的纯粹，年轻人在探索技艺的边界。这一老一少、一守一创之间，手艺才真正有了发展的空间。

这大概就是“活”的意义——不是被供在展柜里，而是同时容得下守与变。有传，有承，才有活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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