菇乡里的新“菇”事

庆元香菇产业最先经历“改造”的，是看起来最普通的菌棒。

粉碎、拌料、装袋、灭菌、冷却、接种——过去分散在种植户手里的工序，逐渐被自动化生产线消化。

这门高度依赖经验的手艺，如今只认参数，发菌成活率也从过去最高90%提升到了98%以上。

别小看这8个百分点，它意味着风险被提前控制，产量也水涨船高。

更重要的是，一套标准化生产体系由此建立。

传统农业中最具代表性的菌菇产业，开始拥有可以复制的数据标准。

把几十年的经验写进参数

庆元县精创食用菌科技有限公司的车间里，流水线上产出的是一条条菌棒。装袋松紧、菌棒长度、接种环境等，都由设备参数控制。

过去，温湿度该如何调整、料装得疏松一点还是扎实一点，靠的是老菇农藏在手感、眼力和经验里的判断，要把这些“感觉”转换成标准参数，比安装设备更困难。

29岁的叶文斌是庆元的“菇三代”，起初没打算子承父业，只想安心当个“体面的银行白领”。

5年前，父亲叶高成立了精创公司，一心打造年产1000万棒的智能化生产基地。项目起步时，厂房、设备、生产线、技术调试等难题一件接一件，于是叶文斌决定辞职回家，父子俩一个熟悉设备研发、菌棒制作，几十年经验都在手里；一个则对物联网、项目规划、数据分析更敏感。

新厂投产时，菌棒发菌率并不稳定，相同的设备、相似的流程，最后长出来的菌棒状态却存在差异。

“我们只能边生产边观察，不断调整数据，做比对试验。”叶文斌说，这一轮磨合持续了半年多，一组相对稳定的数据模型才逐渐成形。

数字化的价值，也在此后显现出来——以往散户自行拌料、接种，即使操作熟练，也只有约90%的成活率，精创将制棒、接种、养菌集中起来，机械化均匀拌料让菌棒内部的结构更稳定，产品交给农户之前，已经完成发菌环节，成活率稳定在98%以上。

如今，精创的各类设备达到278台，机械化覆盖率超过90%，年产能600万棒，日均生产5万棒。

“今年的订单量已经超过400万棒，市场延伸至金华、衢州、宁波等地。”叶文斌说，近年来产出的2000余万段菌棒，成功带动了500多户菇农增收近1000万元。

机器装好后，第一炉烘焦了

菌棒稳定之后，另一道风险出现在采收后。

鲜菇最怕耽搁，传统烘干工艺多靠木柴，温度高了容易焦，低了容易霉，如果不能及时处理，隔夜就可能变质。

烘干季里，菇农白天采菇、晚上守炉，通宵添柴是常态。这个环节直接限制着种植规模，因为种得越多，采收高峰期越难及时烘干，前几个月的投入，可能因为最后一个环节失去品质。

2022年，庆元县菌博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引进了50多台热泵式食用菌烘干机，尝试集中烘干。

设备上线后，第一批整箱香菇出炉，其中有一部分被烤焦了。

“技术没有失灵，问题出在参数。”28岁的销售经理杨迪皓是“菇二代”，他发现不同批次的香菇大小参差、含水量也不一样，如果用同一套温度、湿度和时间参数，就容易出现烤焦的情况。

于是，烘干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问题：机器怎样理解过去依赖经验完成的判断。

接下来半年多，团队针对不同鲜菇状态反复试验，对温度、湿度和时间进行分段控制，并结合香菇多糖容易分解的特点，逐渐形成多套烘干模型。

现在，一批鲜菇进入机器后，先经过较低温度脱水，再逐步升温，整个过程约18至24小时，机器全程控制温湿度，无需人员通宵守炉。

“日均鲜菇处理能力已经超过10万斤，7个标准化保鲜库可以储存1000吨鲜菇，服务全县300多户菇农。”杨迪皓告诉记者，技术改造最后必须通过成本检验，热泵烘干每处理1吨鲜菇，可节约木柴约370公斤，减少碳排放约230公斤，成本下降约290元，稳定的温湿度还减少了香菇变形、开裂和颜色变暗的问题，每斤干品平均售价提高约1.5元。

技术在这个过程中，产生了连锁效应。

菇农周小龙过去每年只种五六万段菌棒，主要顾虑便是采收后的处理。烘干有了集中服务后，他把鲜菇直接送进菌博生物，第二天就能取回干品。“企业还能保收购。”周小龙说，现在，他的年均种植规模已经增加到30多万段。

香菇开始由机器“看品相”

经过烘干的香菇，还要面对下一轮筛选。

色泽、朵形、大小，甚至是否存在霉斑，过去都依赖人工分选。

这项工作听起来简单，实际高度消耗注意力，一上午处理几百斤干菇，工人的眼睛会非常疲劳，而且不同的人对颜色、形态和等级的判断，也容易产生偏差。

现在，菌博的初选车间里已经上线了7条流水线，干菇经过检测探头后，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进入不同通道：AA级送往精品包装，A级进入商超，B级供应食品厂。异色、畸形、破损产品同步被剔除，细绳、石子等异物也可以被设备识别。

分选效率提高了，定价也随之改变。

长期以来，庆元香菇有相当一部分以粗加工、统货形式进入市场，品质差异没有充分体现在价格上。分级稳定后，杨迪皓牵头搭建起双品牌体系重新组织产品：“深山源”承担大宗原料批发，供应全国批发市场、食品企业和餐饮终端；“小菇寨”则做精品小包装，进入家庭消费和高端零售。

现在，山姆会员店、盒马鲜生等陆续进入合作名单。

“供应山姆的香菇菇盖直径5至7厘米，朵形饱满、色泽金黄。”杨迪皓告诉记者，去年，公司面向山姆的供应量已经达到35万斤，销售额1200万元。

过去混在一批货里的香菇，被机器重新分出了等级。产业附加值的提升，有时并不需要改变产品本身，关键在于，品质差异能否让市场一目了然。

开通直播间，头一年亏损20多万元

生产和加工环节完成改造后，销售端的问题依然存在。

庆元香菇拥有成熟的批发体系，但传统市场经营户年龄偏大，销售方式长期依赖大宗流通，对年轻消费群体的偏好并不了解，产地与消费者之间仍隔着距离。

2022年，直播电商成为新的试验场，90后“新农人”周绍松和吴晶晶夫妻俩选择入局。

不过，最初的时候，直播间经常一个人都没有。吴晶晶只能对着镜子练话术，没人回应也不得不继续讲。

比冷清更难受的是第一年的账本，亏了20多万元。

“我们想当然地以为拍摄、打包、发货都亲力亲为，总不至于亏钱，没想到投流、推广、运营、退换货，每个环节都需要烧钱。”但他们没有放弃，渐渐地，直播间有了一两个人，后来增加到十几个，再后来几百人，订单也由一天几单增加到上百单。

如今，夫妻俩运营“小周菇娘—庆元香菇城”等账号，全平台粉丝超过10万，年销售额也突破了300万元。

卖香菇积累起客户后，黄殿菇、苦菇咸菜、笋干等山货也跟着进入直播间，生意稳定以后，他们又把自己往幕后挪了一步，与“三农”头部主播、美食达人合作，对方负责镜头前销售，他们负责货源、品质和发货。

不过，电商世界偶尔也有一些无法事先设计的结果，夫妻俩后来尝试直播段木香菇接种，相关短视频意外走红，连带着香菇接种锤都卖到脱销——这是传统批发市场很难想象的场景。

时至今日，他们仍直接向菇农收购香信菇、牛肝菌、羊肚菌，由当地妇女完成剪菇脚、分级、打包。

直播改变了销售端，却没有让产业脱离土地，相反，它把消费端的反馈拉得更近了，什么规格受欢迎，什么包装适合家庭，哪些地方愿意为品质多付一点钱，这些信息可以迅速回到产地。

庆元香菇有着漫长的历史，一代代菇农积累出的经验，是这个百亿产业真正的根基。

年轻一代回归后，使用的工具已与父辈不同，但面对的问题其实依旧朴素——如何把经验沉淀成标准，怎样降低生产过程里的偶然性，从而让农户承担更少的风险，获得更稳定的收益。

现在，他们正在给出新的解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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