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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荈赋》“灵山”文本自洽性研究——基于文学地理学方法的汉阴凤凰山假说
时间:2026-09-21 17:09:49 来源:中国农业品牌研究中心 作者:胡晓云 李彦雯 点击:674次

摘要
本文已发表于《茶博览》杂志2026年第9期。
《荈赋》是中国茶文化史上的奠基之作,其“灵山”地望的考证长期悬而未决。传统研究多采用历史地理学方法,试图通过文献记载直接锁定“灵山”的具体位置,但因史料稀缺而陷入困境。本文转换研究范式,运用文学地理学的“版图复原、场景还原、精神探原”三大方法,对《荈赋》进行全文本自洽性研究——聚焦“灵山”“卷阿”“岷方”等所有涉及地理位置的信息。研究发现,文本中全部地理信息共同指向一个兼具神异性、礼乐性与物产丰饶性的空间意象,而汉阴凤凰山及其所在的汉水流域,能够与这一意象群形成全方位自洽。传统“信阳说”“宜兴说”“岷江说”均无法同时解释文本中的所有地理信息,而“汉阴凤凰山说”能够使全部地理信息在文本内部逻辑自洽。本文论证了汉阴凤凰山是《荈赋》“灵山”地望的最优假说。

本文已发表于《茶博览》杂志2026年第9期
《荈赋》“灵山”文本自洽性研究
——基于文学地理学方法的汉阴凤凰山假说
胡晓云 李彦雯
引言:问题的提出与研究范式的转换
杜育《荈赋》是中国茶文化史上的奠基之作,该赋得到了苏东坡“赋咏谁最先,厥传惟杜育”[1]的评价。其“灵山惟岳,奇产所钟”“水则岷方之注”等句,奠定了后世茶书的空间叙事传统。然而,“灵山”究竟在何处,学界长期存在争议。主要观点有三:信阳灵山说、宜兴说、岷江说(汉嘉/都江堰),本文则提出汉阴凤凰山说。本文认为,对于《荈赋》中“灵山”之处的争议的背后,是研究方法的不同选择。
阅读文献可见,传统研究多采用历史地理学方法。该研究方法的核心路径是:寻找文献中关于“灵山”的记载,考证杜育的生平行迹,试图直接锁定创作地点。如学者贾文丰对杜育里籍做了考证,他在文中论及,杜育字方叔,西晋襄城定陵(今河南省舞阳县)人[2]。另据《晋书》所载:“及惠帝幸长安,东海王越谋迎大驾,以琨父蕃为淮北护军、豫州刺史。刘乔攻范阳王虓于许昌也,琨舆汝南太守杜育等率兵救之,未至而虓败。”[3]该史书明确载录杜育时任汝南太守一职,在刘乔攻打范阳王司马虓于许昌时,杜育任汝南太守率兵救援[4]。“考赋家写作,征实同史志”[5]——这一判断正是传统研究方法得以成立的前提:赋作本身具有纪实性,其地理信息可信度可与史志比肩。但这种方法在史料充足时行之有效,在面对《荈赋》这样的文本——作者杜育生平几乎空白(《晋书》无传),“灵山”又是个泛称之时,便极易陷入死胡同。面对这一困境,我们认为,需要转换研究范式,寻找新的理论工具。
本文认为,《荈赋》首先是“赋”,是文学作品的一种类型。当我们将其作为文学文本进行研究的时候,采用文学地理学的三大方法来研究《荈赋》,可能更恰当,也能够得出更接近当时作者写作的真情实感、真实场景。需要特别说明的是,文学地理学不同于历史地理学。历史地理学追问的是“客观事实”,即,作者是否真的去过?文本中写的是哪座山?而文学地理学是融合文学与地理学研究、以文学为本位、以文学空间为重心的新兴交叉学科或跨学科研究方法[6],它追问的是“文本自洽性”。即,文本内部的地理信息构成了一个怎样的感觉空间?这个空间是否逻辑自洽?空间,是地理学及其分支学科的概念系列中首要的核心概念[7]。它不把地名当成需要考证的“客观事实”,而是把它当成作者建构的“意义空间”,分析其中的文化记忆、感官体验和创作意图。正如学者曾大兴所言,文学地理学的研究对象,我们用一句话来概括,就是文学与地理环境的关系[8]。但这种关系不是单向的“地理决定文学”,而是双向的,是“文学建构地理”。在文学地理学中,文本中的地理信息,首先是文学创作的一部分,然后才是历史考证的对象。因此,文学地理学的研究对象是文本本身,其核心方法,是检验文本内部的自洽性。
从文学地理学的研究范式出发,本文不局限于“灵山”,而是对《荈赋》全文中所有涉及地理位置的信息,包括“东瓯”等显性地名,以及“弥谷被岗”“丰壤”“甘霖”等隐含地理特征的描述性语言进行系统性分析。这一研究路径的转换,旨在将《荈赋》研究从“历史事实考证”导向“文本意义阐释”,以文本自身的逻辑力量回应长期悬而未决的地望之争。
一、版图复原:全文本地理信息的空间定位
版图复原是文学地理学的基础方法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里的“版图复原”不是历史地理学意义上的“绘制历史地图”,而是对文本中全部地理信息的系统梳理。提取文本中所有可辨识的地理指向,分析这些指向在文本内部构成的空间范围,并检验这一范围是否自洽。
(一)全文本地理信息关键词梳理
根据120字通行版本,《荈赋》全文如下:
灵山惟岳,奇产所钟。瞻彼卷阿,实曰夕阳。厥生荈草,弥谷被岗。承丰壤之滋润,受甘露之霄降。月惟初秋,农功少休;结偶同旅,是采是求。水则岷方之注,挹彼清流;器择陶简,出自东瓯;酌之以匏,取式公刘。惟兹初成,沫沈华浮。焕如积雪,晔若春敷。若乃淳染真辰,色绩青霜;氤氲馨香,白黄若虚。调神和内,倦解慵除。
该版本综合参考了《艺文类聚》《资治通鉴》《茶经》等文献[9][10][11]所引版本,全文120字,为中国茶文化史上第一篇完整记载茶叶从种植到品饮全过程的赋作,创下了“七个第一”[12][13]的纪录。文本中的地理信息可分为四类:显性地名、地形地貌描述、水文地理、气象与物产地理。
表1 《荈赋》地理信息关键词分类表

(二)各关键词的地理指向分析
1. “灵山惟岳,奇产所钟”
“灵山”是文学化泛称,不指向某座实有山名。从文本自洽性的角度看,杜育不写山名而用“灵山”,说明他意在建构“茶产于神圣之地”的文化认知,而非坐实山名。这一泛称,为后续地理信息的自洽性检验留下了空间。正如六朝咏物诗的普遍特征,彼时的咏物诗使用典故,多为介绍“物”的产地或材质,起说明性的作用,用典作为一种艺术表达方式,本身就有典雅、端庄之丽[14]。“灵山”这一泛称的运用,正是此种用典逻辑的体现。
2. “瞻彼卷阿,实曰夕阳”
“卷阿”出自《诗经·大雅·卷阿》,“有卷者阿,飘风自南。”[15]后世地理文献亦多沿用此说,专指岐山凤凰山,是周朝圣地的文化符号。《岐山县志》载,“凤凰山在县城西北7.5公里处,西北东南走向,西高东低形似卧蟾,俗名蟾岭城。植被较好”[16]。“瞻彼”二字是远望的动作,暗示作者正站在某处眺望。而“实曰夕阳”的“实”字形成张力,表达的是:作者想起的是岐山(卷阿),但在作者眼前的,其实是另一座山,且夕阳正照着它。
从文本自洽性的角度看,这种“似与不似”的笔法,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具有逻辑自洽性:作者正站在一座也叫“凤凰山”的山上。“瞻彼卷阿,实曰夕阳”一句,明确指向作者所处位置的西面,正是卷阿。而“卷阿”即指陕西宝鸡岐山县的凤凰山。当我们结合当代地理方位可知,安康汉阴县凤凰山的西北方向,恰好对应着宝鸡岐山县凤凰山。这一方位上的对应,恰恰为杜育当时的所处之地提供了一个佐证。即,作赋时的杜育,很可能正身处安康汉阴凤凰山区域,方能朝向西北方向的“卷阿”之地。只有这样,“瞻彼卷阿”的联想才自然,“实曰夕阳”的揭示才有意义。汉阴凤凰山“夕阳”胜景的历代诗文记载,如“凤凰山色郁苍苍,一片孤城倚夕阳”,亦强化了“实曰夕阳”的文本自洽性。这是文本内部的逻辑要求,而非对作者行迹的历史考证。
3. “水则岷方之注,挹彼清流”
传统解读将“岷方”视为岷江,这导致创作地必须锁定在岷江流域。如柯昌文通过对《荈赋》的解读认为,杜育笔下的“荈”产于蜀地(今四川地区),特别是岷江中域[17];再如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也提到,“南安、武阳皆出名茶”[18],进一步证实了岷江中游地区茶叶的盛名。但从文本自洽性的角度来看,“岷方”完全可以理解为文学雅称(如唐诗中岑参的“岷峨”[19]),用长江的源头(岷山)代指整个长江水系。若作此解,则创作地可以位于长江水系的任一产茶区。六朝文学讲究“对”与“典”——“言要对,事要对”,造语用典意婉而尽,藻丽而富。魏晋时期,关注形式美,讲究藻饰,已然蔚成风气[20]。典——造语,即依照古文的言辞;用事,即依照故事的话题。造语用典意婉而尽,藻丽而富是言能达意、言不尽意的直观体现[21]。杜育用“岷方”雅称汉江,既符合“事对”的用典逻辑,也符合“藻丽”的修辞追求。
4.“器择陶简,出自东瓯”
“东瓯”亦有版本作“东隅”,其核心所指为越州窑,该窑口始于汉代,至西晋已发展成熟,是古代南方著名的青瓷窑,位于今浙江省宁绍平原上的绍兴、宁波两地,在今浙江省绍兴市一带,指的是越州窑的青瓷。从文本自洽性角度看,若创作地在汉阴,则“东瓯”作为名窑产地,是作者对茶具来源的追溯性描述,强调所用陶器来自当时著名的越窑,体现烹茶之雅致,而非实指创作地邻近东瓯。这种“器物来源追溯”的写法,在六朝咏物诗中常见,反映了当时文人对于器物品质的讲究与追慕。这与六朝文人“雅好器物”的风尚一致。
5. “弥谷被岗”
“弥谷被岗”意为满山谷、覆盖山岗,形容茶树种植规模之大。这一描述表明作者所登之山是重要的产茶区。汉阴所在的安康地区自古产茶,自唐代起即为贡茶产地,“紫阳毛尖”的前身为唐代金州土贡“茶牙”。《太平寰宇记》提出,金州在周代是庸国的领土[22]。早在商周时期,庸国人已开始种植茶叶并作为贡品。欧阳修等编著的《新唐书》里具体写有:“金州汉阴郡,上......土贡:麸金、茶牙”[23]。这表明,金州汉阴郡出产的麸金与茶牙,是当时进奉朝廷的贡品。据《明史·茶法》不完全统计,唐代陕西汉中、金州(今安康)、石泉、汉阴、平利、西乡诸县,茶园面积和茶叶产量均相当可观,“茶园四十五顷,茶八十六万株。[24]”此外,陕西汉阳陵出土了有实物记载的“世界上最早的茶”,经中国科学院研究确认,历史可追溯至2150年前。它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“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古老的茶叶”[25],凡此种种,足以印证当地种茶历史的久远。南北朝时期,大巴山区已因流民涌入而开发茶叶,这一开发趋势可上溯至西晋,与杜育创作时间吻合。
6. “承丰壤之滋润,受甘露之霄降”
“丰壤”指肥沃的土壤,“甘露”指夜间降下的甘美雨露。这两句描述的是茶树的生长环境。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的各个要素都能对文学构成影响。其中,气候是最关键的要素[26]。汉阴凤凰山地处秦巴之间,土壤肥沃,气候湿润,正是优质茶树的理想生长环境。由于北有秦岭屏障阻隔西北寒流,南有低谷运送湿暖气团,为茶树的生长提供了优良的自然条件。秦岭作为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,其高大山体能够有效阻挡北方冷空气南下和冬季风雪侵袭,使得位于秦岭南麓的汉阴凤凰山区域形成相对温和湿润的局部气候,年均温、降水量及湿度条件均符合茶树喜暖畏寒、喜阴怕涝的生长需求。
(三)汉阴凤凰山与全文本地理信息的匹配
汉阴凤凰山位于陕西省安康市汉阴县境内,是秦岭-巴山之间的重要山脉。有关凤凰山的文字记载,可追溯至一千七百余年前。古志《兴安府志》载其“绵亘三百余里,势若游龙”,且谓“即天下之名山,似难出其右者”,并描绘其“上百仞芙蓉,朵朵活波,直逼青天,下有汉水迂回,淙淙泉石,极饶幽韵”,誉之为“终南一大名胜”[27]。此外,《兴安府志·凤凰山记》中的关键记载是,“其或者歧山之凤产于此而呜于彼者”[28](下图为《兴安府志·凤凰山记》古籍原文)。这句话,直接点明了汉阴凤凰山与岐山凤凰山的文化关联。古时当地人已意识到两座凤凰山之间的命名关联,并认为岐山的“凤”可能产于此而鸣于彼。这正是杜育“瞻彼卷阿”联想在文本中能够自洽的文献佐证。
图1 《兴安府志·凤凰山记》“其或者歧山之凤产于此而呜于彼者”原书出处
表2 汉阴凤凰山与《荈赋》全文本地理信息匹配表

(四)与其他候选地的全文本自洽性对比
将《荈赋》中的全部地理信息作为检验标准,对比各候选地的自洽性:
表3 地理信息检验标准下的候选地自洽性对比

版图复原结论:从全文本自洽性的角度来看,汉阴凤凰山是唯一能够同时匹配《荈赋》中全部地理信息的候选地。
二、场景还原:全文本创作情境的逻辑自洽性检验
场景还原是文学地理学的核心方法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里的“场景还原”不是历史地理学意义上的“复原作者的真实行迹”,而是根据文本中全部地理信息,推断出一个在逻辑上自洽的创作情境——即:如果文本中的全部地理信息是自洽的,那么作者应该置身于一个怎样的空间?这个空间与文本描述是否一致?
(一)基于全文本地理信息的空间重构
将《荈赋》中全部地理信息整合,可以重构出一个完整的空间场景:
1. 位置:作者位于一座名为“凤凰山”的高山上(由“卷阿”联想推断)
2. 时间:夕阳西下之时(“实曰夕阳”),初秋农闲季节(“月惟初秋”)
3. 水文:山下有河流,作者取水烹茶(“水则岷方之注”)
4. 活动:邀约好友结伴同游(“结偶同旅”),亲自采茶(“是采是求”)
5. 地形:山势盘旋曲折(“卷阿”),满山谷覆盖山岗(“弥谷被岗”)
6. 土壤:肥沃(“承丰壤”)
7. 气候:夜间降下甘美雨露(“受甘露之霄降”)
8. 物产:产茶(“生荈草”)
9. 陶器来源:出自东瓯越窑(“出自东瓯”)
10. 文化意象:取水效法公刘(“取式公刘”),茶香弥漫(“氤氲馨香”)
(二)场景还原:汉阴凤凰山情境下的自洽性检验
将汉阴凤凰山代入这一空间场景:
1. 位置、时间与活动
假设文本所建构的创作情境是:初秋农闲时节,作者邀约好友结伴同游(“结偶同旅”),登上汉阴凤凰山,时间是夕阳西下之时(“实曰夕阳”)。他俯瞰汉江,取江水烹茶。眼前这座山也叫“凤凰山”,让他联想起《诗经》中“卷阿”所描述的岐山凤凰山——那座周朝圣地。
在此情境下,“瞻彼卷阿”在文本中产生了双重指向。在精神层面:遥望岐山(文化记忆的唤醒);在文本层面:环顾眼前的凤凰山(实景描写)。而“实曰夕阳”的“实”字,正是这种双重指向的张力的体现:“我想起的是岐山,但眼前其实是汉阴凤凰山,而且夕阳正照着它。”
这种“似与不似”的笔法,只有在文本所建构的创作情境中,当作者站在一座也叫凤凰山的山上时,才具有逻辑自洽性。文本内部的张力本身,就是对创作情境的暗示。
2. 水文与取水
“水则岷方之注”中的“岷方”,在此情境下是对汉江的文学雅称。六朝时期,“岷山导江”是主流地理认知(《尚书·禹贡》)。用“岷方”雅称汉江,体现的是一种“从下游追溯源头”的空间想象,汉江在武汉汇入长江[29],而长江的正源在岷山。用源头代指整个水系,是六朝文人常用的修辞手法。
“取式公刘”则进一步强化了取水的重要性。效法公刘“相土尝水”的精神,选择合适的水源烹茶。汉阴凤凰山下临汉江,取水便利,与这一精神相合。
3. 地形与物产
汉阴凤凰山海拔2128米,山势盘旋曲折(“卷阿”),满山谷覆盖山岗(“弥谷被岗”)与之吻合。土壤肥沃,气候湿润,夜间多雨露,“丰壤”“甘霖”与之吻合。安康地区自古产茶,是古老的茶乡和贡茶产地之一,也是中国第一条茶马古道——陕甘茶马古道[30]的重要起始节点,茶叶种植与贸易传统源远流长,紫阳自唐代起即为贡茶产地,“荈草”与之吻合。
4. 器物与文化
“器择陶简,出自东瓯”。东瓯即今浙江绍兴一带,是越州窑青瓷的产地。从文本自洽性角度看,这并非实指创作地在东瓯附近,而是作者对所用茶具来源的追溯性描述:强调所择陶器来自当时著名的越窑,该窑口在西晋时期制瓷工艺已臻成熟,所产青瓷质地莹润、器型雅致,是当时文人雅士烹茶首选的器具。陆羽《茶经》中亦专门引用《荈赋》“器择陶拣,出自东瓯”一句,注解“瓯,越也,瓯,越州上”[31]。足见越窑青瓷在茶事体系中的经典地位,体现烹茶之雅致。这种“器物来源追溯”的写法,在六朝咏物诗中常见,反映了当时文人对于器物品质的讲究与追慕。
5. 感官意境
“氤氲馨香”,描写的是茶香弥漫状态,与汉阴凤凰山植被茂密、空气清新的自然环境相合。此地山明水秀、云雾环绕,茶树“承丰壤之滋润,受甘露之霄降”,且山域内植被丰茂,物种繁多,水源涵养功能突出,进一步印证了茶香与自然山水之间的和谐相融。
(三)全文本自洽性的综合检验
将上述分析综合起来,可以检验文本内部的自洽性:
表4 《荈赋》全文本地理信息自洽性检验表

通过上述场景还原检验可见,如将创作情境设定为汉阴凤凰山,《荈赋》文本中的全部地理信息在逻辑上高度自洽。这种自洽性,不依赖于“杜育是否真的去过”的历史考证,而来自于文本内部各要素之间的相互印证。
三、精神探原:全文本文化意涵与文学意象的深度解析
精神探原是文学地理学的深层方法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里的“精神探原”不是历史地理学意义上的“探寻历史真相”,而是对文本中全部文化意涵的深度解析。作者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理空间?这个空间承载了怎样的文化意义?这些意义如何在文本中通过地理信息的组合得以呈现?
(一)“灵山”与“卷阿”:神异空间与礼乐文化的双重建构
“灵山”自《山海经》以来便与神异、圣贤相关联。汉水流域自古是巫文化、道教文化交汇之地。从文本自洽性的角度来看,杜育用“灵山”而非具体山名,意在建构“茶产于神圣之地”的文化认知。这种建构本身,就是文本自洽性的体现。它使“灵山”成为一个开放的意义空间,而非封闭的地理坐标。
“卷阿”承载周文化“凤鸣岐山”的礼乐秩序。汉阴凤凰山与岐山凤凰山同名,形成文化上的呼应。文本中用“卷阿”实写凤凰山,体现了“追慕先王”与“立足当下”的双重意涵。这正是六朝“事对”的典型用法。据《文心雕龙·丽辞》,“事对”乃“并举人验者也”[32],即并列对举前人事迹以验证作者观点[33]。六朝文人常通过“事对”建立空间或文化上的联想。例如孙万寿的诗曾写道,“贾谊长沙国,屈平湘水滨。”屈、贾在《史记》中同传,皆曾身处湖湘,二人并举客观上提升了贾谊的文学地位。从文体特征来看,《荈赋》亦是具有骈化倾向的赋作[34]。爱奇好异是魏晋以来士族个体自觉的一种表现[35]。在《荈赋》文本中,杜育描写了采茶时间、泡茶用水和用具,以及茶汤形色[36]。他以骈俪句式铺陈地理意象、以事对手法联结文化典故。杜育不书具体山名而以“灵山”泛称,用“卷阿”联想岐山,与文本中实写的凤凰山形成“事对”式联想。这是一种文化记忆的唤醒,而非地理位置的误记。
(二)“岷方”与“东瓯”:水文空间与器物文化的双重意涵
“岷方”是对水源的雅称,体现了“从下游追溯源头”的空间想象。汉江在武汉汇入长江[37],而长江的正源在岷山。用“岷方”雅称汉江,既符合西晋文人的地理知识结构,也体现了对水源圣地的崇敬。“东瓯”指越州窑青瓷产地。六朝文人讲究器物之精,“器择陶简,出自东瓯”体现了对茶具品质的追求。从文本自洽性角度看,这一描述表明作者对茶道器具的讲究,即便身在汉阴,所用茶具也要择取东瓯名窑之器[38]。
(三)“弥谷被岗”与“丰壤甘霖”:自然空间的物产意涵
“弥谷被岗”描绘了茶树漫山遍野的种植规模,表明此地是重要的产茶区。“丰壤”与“甘霖”则从土壤和气候两方面,解释了此地能够“奇产所钟”的自然原因。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物产丰饶的自然空间意象。汉阴凤凰山地处秦巴之间,北倚秦岭,南接巴山,山体绵亘三百余里,主峰铁瓦殿海拔高峻,是安康境内跨度最广、峰峦最高的山脉。且汉阴凤凰山自古产茶,土壤肥沃,气候湿润,与这一意象完美匹配。
(四)三重文化身份的叠加
综合以上分析,汉阴凤凰山在文本中被建构为三重文化身份的叠加:
1. 神异性:与“灵山”意象呼应,体现汉水巫文化、道教文化的传统。
2. 礼乐性:与“卷阿”典故呼应,体现对周文化的追慕。
3. 物产丰饶性:与“弥谷被岗”“丰壤”“甘霖”等描述呼应,体现自然环境的优越。
这三重文化身份与《荈赋》的文本意象完美匹配。文本中的全部地理信息,本身就是文化意义的载体,它们的自洽性正是文本艺术成就的体现。
用精神探原法分析《荈赋》全文本可见,汉阴凤凰山能够与《荈赋》中全部地理信息所承载的文化意涵形成呼应,其三重文化身份的叠加与文本意象完美匹配。
四、结语:全文本自洽性作为学术依据
本文采用文学地理学的三大方法,即版图复原、场景还原、精神探原法对《荈赋》进行了全文本自洽性研究。需要再次强调的是,这三种方法的研究对象是文本本身,而非文本背后的历史事实。它们追问的不是“作者是否真的去过”,而是“文本内部的全部地理信息构成了一个怎样的感觉空间?这个空间是否自洽?
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,不似以往的历史地理学方法,而转换研究范式,运用文学地理学方法,不局限于“灵山”,而是将《荈赋》全文本中所有涉及地理位置的信息,包括“东瓯”等显性地名,以及“弥谷被岗”“丰壤”“甘霖”等隐含地理特征的描述性语言全部纳入分析框架,进行系统检验。
通过这一方法论的自觉与研究范式转换,本文得出以下结论:
表5 全文本自洽性检验总结表

由上述分析、检验可见,汉阴凤凰山说通过了文学地理学三大方法的全文本自洽性检验,是目前所有“灵山”解读中文本依据更充分、内部逻辑更自洽的一种。
需要说明的是,本文转换研究范式的重要理由,是因为《荈赋》首先是赋,是文学作品。因此,单纯从历史地理学视角研究,也许会失之偏颇。以文学地理学的三大核心方法进行研究,立足《荈赋》的文学作品根本、采用三种方法重叠检验而得出的“汉阴凤凰山说”,是具有一定的说服力的。当然,这一结论,是文学地理学意义上的“文本自洽性”结论,而非历史地理学意义上的“历史事实”结论。在史料稀缺的情况下,文本内部的逻辑自洽性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学术依据。
本文的研究意义,并不在于“证明”杜育是否一定去过汉阴凤凰山,而在于揭示:一种基于文学地理学的认知:如果将创作地设定为汉阴凤凰山,那么《荈赋》中的全部地理信息都能够在一个自洽的文本世界中得到解释。这种全文本自洽性,使得汉阴凤凰山说可以成为目前更优的学术假说。
面对作为西晋时期的文学作品《荈赋》,不照搬传统历史地理学的考证范式,而是立足文本特色,探寻符合中国古典文学特质、启用文本自洽性的文学地理学研究范式进行三重分析,这,也可算是一种本土化的学术探索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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